淅淅沥沥的连阴雨一连下了几天,终于在傍晚的时候放晴了。天上行云匆匆,仿佛接到了要到什么地方重新集结的命令,太阳在云层里躲闪了几下,羞答答地露出了桔红色的脸蛋。湿漉漉的空气里揉进了阳光,变幻着五颜六色的光线,一丝微风吹过,田野里的小麦交头接耳,互相嬉戏着,掀起一片绿色的波浪。
他沿着田间小路探步。风掠起满头华发,夕阳拖着他那硕长的身影,刻满皱褶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复杂而难以自持的表情。刚才,他接到县上送来的一纸文书,特邀他参加县政协成立的会议。他有点惶惑,有点不敢相信,他怀疑这可能是搞错了。——历史上,常常有这样或者那样的误会。可是,红头文件上,郭炳贤三个字赫然入目,使他那磨起老茧的心灵终于掀起了一丝微波,他撬开关着感情之涛的闸门,让血液加速了循环。他手颤栗着,把那张红头文件看了又看……终于,他相信了,——这是真的,**第一次邀请他这个败军之将去参加一次重要的会议。
他把那纸文件小心地叠好,装进上衣口袋,又不放心地取出来,展开,用粗燥的手将那上边的皱褶熨平。糊着白纸的窗户挤进了一线阳光,使这低矮而潮湿的小屋显得温暖而透亮。屋子里的摆设极简单,一盘炉灶、一只水缸、两个装着面粉的瓦缸,一床被盖、一套桌凳,只有那两只考究的皮箱才能证明主人昔日的荣耀。坎坷的道路并没有磨去老人对生活的向往,他并不像有些单身汉那样邋遢,他把小屋收拾的整齐而富有条理,连劈柴都堆垛的整整齐齐,使人一进小屋,便会觉得舒服而凭生许多遐想。
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傻站着,双手捧着那纸文件,身子微微前倾,头深深地埋在胸前。——多年来,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动作,从土改、镇反到文化革命,他已经记不清他接受了多少次批判和斗争。开始时,他头晕目眩,有一次竟然晕倒在批判会的台子上,招来了一顿皮肉之苦。到后来,为了适应批判会的需要——就像士兵强迫自己学会一个单兵动作一样,他常常关起门来锻炼。他面壁而立,脑子里常常想出许多荒唐而不着边际的事体来,他想《三国》、想《水浒》、想《孙子兵法》、想历史上那些战役胜利或者失败的原因,甚至想象着假如让他担任某一个将领,他将怎样指挥自己的军队……慢慢地,时间从身边溜走了,他浑然不觉,几个小时下来。身体也不觉得怎么累,而且还能悟出这样或者那样的道理。人,总得不断地适应环境和适应自己。
风把门帘挑起一角,送进洋槐花的醇香。他猛然台起头,内心涌出无可言状的冲动和**。年过花甲之人,年轻时萌生的许多壮志都随着岁月的增加而消匿,他只是觉得,他作为一个人而活在世界上,为自己重新获得自尊和得到别人的尊重而欣慰。
他不知道是什么情绪支配着他,他锁上门,信步走在这田间小路上,远山蒙蒙,鸟语啾啾,墨绿色的原野上生机盈然,往事历历,一齐涌上脑际……
郭炳贤降生在世代书香之家,祖爷曾是清朝的一个举人,爷爷是国民党参议院的参议员,父亲曾当过国民党的县长。家道殷实。在这个高原小县城里,他一家独占半条街基和良田百倾。
郭炳贤降生在这样的人家里,自然享受了别人享受不到的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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