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苦行僧身体中暗红的血液……
再无一丝力气时,他趴在这干净冰冷的冰块上,大口的喘息着……大滴的落泪。
那是死的泪水,也是生的泪水。
从此之后再无牵挂,从此后与天地同在,不生不灭。
既已生,业已灭。
于地狱九重最深处,仰望九天之上看佛陀拈花而笑。
——这便是最终的无常娑婆?
启明星在北阙散出冷冷的荧光,苦行僧终于重新整理好了自己的行装,他的衣衫仍是破烂的,他的面目却已有敦煌莫高窟中那飞天的众神那般安详的面目。
慈悲,怜悯。
天未亮时,他已离开这处山坳,继续向着慕士塔格峰的峰顶攀去,去走人生另一段路。
千雪峰,一座孤崖,一双眼睛始终冷冷的注视着这个苦行僧的一切。
苦行僧终于攀上了那座山的山巅,于是他也看到了那个全身裹在黑色毛氅中的孤崖上的男子。那男子曾经有一双犀利的鹰般的眸子,现在那双鹰冷的眸子中却只有无数的疑惑,痛苦,不解。
“既然,有即为无,无即为有,活着等同死去,死了也从未曾真正离开,大师,为什么我还会感觉痛苦呢?”
那个孤身在这雪山之巅的突厥可汗这样问苦行僧。
那只叫小单的苍鹰就盘旋在他的头顶。
他已无国,无家,无爱。可是他仍有痛苦。
他的目光深深的锁向山坳的那处峭壁上……他的皮肤上仍有那处沙漠中炽烈的热风烧痛的感觉,他的心还停留在那一刻那双眸子缓缓关阖的片刻间,天地窒息,时光停止,上苍独独赋予了他一个人这样的一次痛。
原来那样一种痛失的苦可以颠覆一个人的一生,让一个人再无走下去的力量。
时日无多,他突然明白这个女子狠绝的要离开的原因。
她是如此疼惜着那个长安城中的男子,疼惜到这个草原小可汗终于开始无法抑制的恨她……
会不会有一种爱,无从开始,也无从结束,风起时,那风声中却有她唯一的容颜,要这样一次次逼入自己的视野,想闭上眼睛却又不忍……
“突利——回去你该去的地方吧——”这是那个女子愧疚着对他说出的最后一句话,这一生。
但无论如何,她离开的时候,只有他的手掌握住了她空气中飘出的那根最后的泪丝,而不是长安帝都中的那个男人……
如果,痛苦也是她这样一个女子独留存给他的话?
突利可汗,名阿史那什钵苾,始毕可汗之子,东突厥小可汗。曾暗中与唐联络,并与颉利可汗决裂。贞观四年,唐灭东突厥,五月,以突利为顺州都督。
贞观五年,病卒。
终年二十八岁。
雪山之巅。
苦行僧闭上了眼睛,面向西方站了很久,忽然抬起手,指着这芸芸大地上的某一处,似自语一般,微微笑了起来:“一切贪嗔痴妄,都源于此处……”
他所指的是一处虚空。
情不重不生婆娑,爱不深不堕轮回。若无世间爱念者,则无忧苦尘劳患。一切忧苦消尽,犹如莲华不着水。
“故贫僧西天取经,以求大乘佛教解万生之苦难!……佛陀慈悲,普度众生!”苦行僧双手合十,祷告天宇八荒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