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的海子,一轮明月正从那边山岗上幽幽升起,大丛的紫色花簇一处处遍布满整个海子边,妖异而丰饶的盛开着,鼻翼中有浓烈的花香和苦涩的飞蓬味道。
“母亲!”他仰天,忽向着苍穹大声喊出心中的痛。
大滴的眼泪肆无忌惮的这从少年冷硬的脸颊边滚滚落下。“孩儿明天就要成亲了!……母亲,你可替孩儿高兴!”突厥王子向着那片汪蓝的海子匍匐几步,将脸埋在草泥中低低的呜咽。
——唯只有在这个地方,他能放开心胸,让那个无辜的少年将心底的阴霾释放,因为有母妃的存在,温柔的笑靥能抚平他心中的创伤……
中原女子突兀的望清面前的一幕,月色下冷傲的银狼褪下冷戾,孤苦如被弃的孩童……她的眼圈不知不觉的红透,站起,不知不觉的向这突厥王子走近一步……
大丛的紫色野雏菊在风中摇曳,幽蓝的海子中仿佛藏匿着旁人再看不见的温暖,突厥王子不自觉的缓缓走近……再走近……母妃的笑容近在咫尺……
他忽向那片海子伸出手去,颀长的身姿就此向堤岸下的深色坠去,蓦地腰中一紧,有一双纤弱奋起全力将他拖回,连带自身与他一道重重跌回身后泥土中。
他怔怔的看住近在咫尺的女子,那女子温凉的双手已抚上他的脸庞,眼中落满急急:“突利,你醒醒,不要做傻事……”看着他眼中的波澜不动,她眼中更急,却不其然的被他突兀抱紧入怀。
中原女子的身子僵硬,深怕又激怒了他,只得由着他抱着,几秒钟的时间,却似流云簌簌般隔了人间几岁……“真的不愿,留在我的身边?”许久后,突厥王子开口,鹰眸深深看住她。
他如今尚还有回头的理由。
那女子迎上他的目光,歉疚,却并不回避:“不愿!”
突利于是望着她,忽笑笑,目光不舍,却绝然的截断,复望向那片海子……“我将母妃的尸身偷了出来,骑了很久才找到这里,我将她埋在一片雏菊下,我以为我还能找到她,可是第二年再来的时候,这湖边到处长满了这样的紫菊,我再也找不到母妃的坟茔……我只知道她在这里的一处!”
六儿随着他的目光穿透整片夜幕,无数的雏菊在风中娉婷,若无数双清澈明亮的女子的眼睛……
“我的父汗是草原上伟大的处罗可汗,他年轻英俊,是这草原上每个少女梦中的男子,他英勇善谋,让他的子民过上有衣有食,不惧寒冬的生活,他拥有这草原上最美丽的女子——琦丽克,他的宏图还未展,他最宠爱的王子还未长大,他那狼子野心的兄弟就谋害了他,还霸占了她年轻美丽的妻子……”
怕母妃说出事情真相,他们割去了她的舌头和耳朵……他们让她像一个舞女一样服侍他们父子……我的母妃忍受不了这种屈辱,用一把匕首刺进了自己的胸膛……他们把她裹在一张毡布里,像狗一样的丢弃。
突厥王子冷冷的说着,仿佛那都是与他无关的事,眼中的冷意却慢慢重新凝聚,身体枯枝般发出簌簌抖裂的声音。
那种绝望,积聚在这具身体里,暗黑的无法宣泄,痛苦的要破体而出……一双手尚沾染着夜的寒风,却依然温和,此时忽捉住他那对冰冷的手,将他拢在自己的掌心中:“阿苾,你的父汗和母妃不会丢弃他们的孩子,他们一直都在看着你,你看那边最亮的两颗星星……”中原女子不觉指着西边天幕。
突厥王子循着她手指牵引的方向望去:“雍州后的日子,何尝不是失了活下去的可能,杜先生却说,我的父母,他们必然不会舍弃我一个人在长安城……”六儿忽张唇而笑,刹那间,漫天的星辰都跌落在她苦涩的笑容中:“后来,我想,这世上若只要还有一个人是记挂着我的,我就不能让这个人难过,六儿不能欠下他这一生的情义!”
“那个人,一开始是杜先生,后来……阿苾,我会牵挂着你的安危,请你护佑好你自己,你的父母也会在天上记挂着你!”
突厥王子的目光这刻一分不离的望着眼前的女子,突然静静的将她笼在怀中。——是,即使,不能拥有,但此时,便是一生。
“六儿可知,琦丽克,突厥语就是月亮的意思,我母亲的额心天生有一道月亮印记,和你的是一模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