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道:“世人都说三弟整日与三教九流为伍,流连于长安乐坊之间,生为尊贵,却甘于下贱,可我却羡慕他能做他喜欢做的事,并不用违背自己的心意。”
此言一出,李世民一时怔住,仿佛不曾想过李建成会对他突然说出这句话来,良久才对月色黯然回道:“棋子落在枰上,便有了自己独一无二的位置。……大哥手握乾坤,将来必能做另外一番与三弟不同的帝业。”
“棋子落在枰上,便有了自己的位置,那么二弟呢?你的位置如今又当在哪里!”李建成望着眼前的人,眼神也似从刚才的萧瑟瞬间被拉回,重置深不可测的幽冷。
“既生瑜又生亮,但这个皇宫,这个天下却只需要一个主人……”李唐太子的眼中蓦地一冷,刀光般的直刺入秦王的眼睛,第一次直面不讳:“这一局棋中,二弟你打算如何自处?”
“世民,我今日既然这般问你,便不想再听什么假话!”李唐皇太子握成拳的手控制不住的颤动,却终于将隐瞒了许久的话尽数说了出来。
曾几何时,他面前出现了这样一个漩涡……他抛不下一些东西,也正是这些他不忍抛下的东西却日夜折磨着他,这一刻悉数问出,便听见一切铿然落地的碎裂声。
如果,这一次,他的这个弟弟终于清楚道出,最终亮出了他的兵刃,即便他最后真的输了,他身后站着的那一群人也会默许他的失败,他不由得盯住了李世民的眼睛,他的这个弟弟既然能明白一个普通将士的心情,又何尝能猜不透他自己的这个哥哥的心思……
“二弟今日做足了一天的颜面,如今大哥却只想听你一句真心话,一句足矣!”他叹道,那一霎那间,凤眸中雪光刺亮,有飞蛾扑火的惨烈。
皇太子的眼神中这刻有拼死一堕的味道,李世民望着自己的哥哥,心中不无哀默,兄弟相争,无情莫过帝王家,原来果真如此,于他二人,并不会谁比谁承受的轻一些。
他缓缓走前一步……
李建成竟不自觉的退了一步,只觉眼前一阵晃目,承庆殿中的烛光忽刺痛了他的双眼……明红色的灯光中,秦王于他面前跪倒如一座山的倾倒:“太子在上,既有明君,原做闲臣。”
李建成不妨又退后了一步……似要离面前的这个人更远一些:“你,这又是做什么?”他颤声问向自己的弟弟。
不可否认,他盼望着有一天能真正的凌驾于这个弟弟之上,但是直到此刻,他自认真的能受得住面前这个人的一跪?否则何至于这一刻,他的心情比之昨日,前日,无数个更早的不能入眠的日子反而更为纷乱!
秦王仰头,眼中清朗如月。
“兄弟一场,有今生未知有来世,尊荣显贵虽则魅惑人心,但……”秦王忽笑:“臣弟数年辗转征战,此刻也着实有些倦了,也想学学三弟的不羁,臣弟愿辅佐太子成为一代帝王!……还请大哥放过那女子!”
这样的一些话,李建成眼中明明不信,明明有疑……却为何在心底就此信了此人,一念及此,神魂俱动,眼中反是更多的沦陷:“世民,论胸怀气魄果断,你都远胜于我,许是我真的错了……”
秦王这刻缓身站起,唇边一丝笑意如山间溪水潺潺:“太子可曾想过,虽以你我的尊贵,却未必这世上任何人事都可复得,臣弟更是觉得,若连一个女子都不能保全,又何谈庇护天下苍生!”
李建成一时愣在当场,片刻喃喃苦笑道:“世民,你究竟会是怎样一个人?!”
“当初母亲病故,我初往洛阳送马,谁知一日回到晋阳,不久江都就传出父皇被诬蔑勾结突厥异邦,坐羁等死,若非那时候侥幸一战而擒获突厥的两个小王子,我李家九族怕早已借故被诛杀,而刘毐那一次圣前构罪,及至后来变乱迭生,智云身死,才迫不得已大张义帜,如今这天下终于归为李姓,然前尘犯难历历在前,世民不无不惧,如今臣弟愿为太子的贤臣,此是其二!”
唇畔依旧噙着那丝笑,秦王一揖,就此返身离开。
皇太子望着李唐那样独一无二的秦王殿下离开,凤眸中依旧含着笑,双眸内的漆黑却终将这笑意一丝丝割裂殆尽……
“刘毐……”他伸手,仿佛是要握住掌中飘拂而来的夜风。
那夜风却穿指而过,于是他再度抬眼,远远的望着那个已再度踏入承庆殿一片光明之中的秦王,他唇畔的笑意不由得越来越淡。
举步,向后走入更深的黑暗之中,他听到自己的心跳,一次又一次,要撞破眼前这具孱弱身体的心房。“来人……”太子低哑道。
立即有候在殿外的黑影从当中走了出来。
“刘毐此人,再不需要回长安了!”李唐的太子忽厉道。
“是!”那些回应他的黑影更迅速的消失在李唐皇太子的身边。
遥遥望着那些暗色的影子离开,李建成忽的轻掸袍脚,仿佛要将一些他很久之前就不愿再看到的东西轻轻的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