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则你又何至于恨我到连这一双女儿的存在都不欲让我知道,若能早先一步,我墨辛平何惜己身,替她之去……”
青衣儒士半握在身前的手无言的垂落,惨笑:“但终究是我倏忽了,墨怜,墨惜,我为何会没有早想到,独独没有再想到……”一向风淡云轻的眸子,在望向天穹顶上的那滩无常流月时,流露出寻常痛苦已极颜色!
他的身后。
冰凉月色中,此刻正从树影下另一处走出的少女手中的那只药碗便在这一刻哐当跌的粉碎……青衣儒士徐徐回头,便对上那个二十年后的自己的女儿的眼睛——少女眼中的不能信一如他,美丽眸子中却是平添更多确切无疑的惊悸。
夜色中,洛阳的五公主忽然扭头就走,跪着的妇人脚下想也没想的便试图追上,却仍是被那一截青袖拦住:“你让孩子静一静!”墨先生叹道。
妇人的身子便在这风中摇摇欲坠,却缓缓拂开了面前人递来的那只手:
“兵火无情,即便当时再遇,你已助秦王攻下洛阳,此事我如何对她们启口,况且若是连李世民都改变不了六儿入长安,便是告诉了你,你又能如何?不过是徒添你的痛苦,又是何苦!……你我既已是陌路,此生又何必再多出一些牵扯来!”
世间因果轮循,有先前种下的因,才有如今这一刻的果——这一点,这青衣儒士自然最是明白,此刻安静的听着自己昔日邙泽中的妻子说话,等她的这席话音落尽,良久,才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清眸一阖,便是长久独生于天地洪荒般的倦意,片刻后,徐徐一人仍独往夜色中走去……
同样的清冷月光下,洛阳的五公主徐徐的坐倒在桌前,窗外的风扑进,烛光在残风中跳跃不定,烛台上有烛油一滴滴溅落,灯花忽的爆出大团,落到手背上一处处钻心炽痛。
她却似乎再感觉不到。
缓缓回过头去看这空冷的四壁,她的母亲还没有回来……只是短短数月,一切都已天翻地覆变了颜色,原以为都将是这一生最亲密可供信任的人,却原来,不过如此,她的妹妹如是,她的母亲又何尝不是!
——思及如此,一向温顺的少女闭上双眸,眸子中泪水忽控制不住的徒劳落了下来。
洛阳的那些日子,虽则平淡的如白水,如今才知道此去之后,再不可能回来,而她柳墨怜,也再回不去当初的天真!漫漫天地,如今她还能何去何从,或者,是要推开门,去认那个叫墨辛平的男人为父亲?
这五公主交叉而握的双手,染着蔻丹的鲜红红甲便刺入彼端的肌肤……无边夜的冷寂中,一双脚步声不妨匆匆的踏入这间屋子,下一刻,却意外的安静了下来,仿佛是深怕打扰了灯下这刻蹙眉哀哀忧伤的女子。
五公主双目凛然一抬,已迎上崤山采药郎怜惜的目光,然往日温和的目光这一刻却有从未有过的惨烈炽火,冷笑道:“你是为墨辛平而来?”
唐骏一时愣在原地:“原来你已经知道……”
他话音未落,却不防那女子忽的向前倾身,一把将面前的那盏烛灯推倒,蜡烛落地“噗”的一声抿灭,四周便沉入黑暗……淡泊月光中,忽传来轻轻哽泣之声。
唐骏是无意看到那女子面上刻意隐藏的绝望眼神,无端心中一痛,伸手欲去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洛阳的五公主却连连倒退两步,待重新敛定心神,望清面前那样一双清水一般无尘垢的眼睛,忽的凄楚而笑:“唐骏,你好好的,为何要搀和到这一滩浑水中来!”
柳墨怜的目光哀婉欲绝:“唐骏,我曾然知道你的心意,可是柳墨怜此生心已死,既被他人弃,我也不能再和另一个人活到一处!”五公主凄楚呵呵一笑,淌着泪水的眸子颤抖着,颤然望向对面的男子。
“五儿……”一片黑暗中,唐骏的心中一震,竟不知自己的心思何时已被面前的这个女子看的透彻!
“不论以后将会如何,六儿自踏上长安这条路,便已不异于将她逼上死路……而我,刘黑闼既然无心待我,我从此之后怕也是再没有了心。可笑,母亲还以为,我们能像她两难度日到如今,她不该这般自以为是……到了最后,我们姐妹和她终究是不一样的!”
五公主留在暗夜中的黑影自顾自的摇了摇头,泪水就此泉涌不绝:“唐骏,我曾然谢这世上还有一人肯真心待我,然你若是真为我好,便就此离开,休叫我今后怨你!”
崤山医士尚在喉间的一些话自此哽住,那双曾经清静干透的眼睛也不知何时微微黯然,此刻于冷黑寂寞的夜中终笑出无奈:“你既已如此说了,我心里也就明白了,绝不会逼迫你!”顿顿,他道:“怜儿,既去,长安险恶之地,你从此也要好好保重!”
身形一转。“在我眼中,你不过是你,不问花开几许,只问浅笑安然!”圣手医士说罢,走出了这间屋子。
随着他的离开,这屋子中弥漫的黑色一刹那,仿佛愈为的浓烈了……站在原地的五公主便一点点被湮没在这片黑色中,柳墨怜忽然几步走至窗边,目送着那个人的身影正从墙外走远……
后来回头,望着窗前泛着冷色月光的菱花镜中,那张模糊的应该与她妹妹几无异多少的脸,嘴角忽的露出一丝惨然,拂手倾倒了镜台,盖住了那张同样是倾国倾城之色的容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