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子静静的望住那个守了自己二十年的男人:“你既肯守了我二十年,如今你身逢大难,我怎能舍下你不管,行满,你也是看轻了我!”
四周忽静,这样的静中,柳夫人缓缓将目光从洛阳王的身上,艰难转折,徐徐投向李唐墨辛平的脸上,且竟对他笑了,樱唇一张,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那样痴痴的看着这个邙泽中墨家的传人。
于是,望住这个女子,连墨先生的脸上也迫出一种笑容,那种曾在柳夫人的脸上出现过的神情。
那样多的神思訇然转变,眼睫颤动几遭,最终敌不过眼前的清晰残忍,所以到了最后,果真一个字都问不出,一句话都不需要多说。
“柳夫人跟了郑王二十年,到如今,郑王却连个名分都不愿给,就此驱逐……”一个声音忽的幽幽响起,是要将一些残忍再看的清透些:“可怜公主如今被郑王送去了唐宫,柳夫人又怎能独善其身,苟且离开……”王妍那样一个美丽的女子,此刻终知退路被绝,眼中就此变成了深刻的怨毒,嘴角冷冷的,竟是挑衅的看向昔日的洛阳王,嘲讽。
“大人,这儿一众的族人都可作证,岂容郑王为她开脱!她既受王氏之恩,如今怎能无情无义,独自苟且偷生!”女子怨毒,美目中徐徐收进洛阳王者这刻面部弥漫而起的痛苦表情。
王妍忽然噤住。
她忽看清对面绿衣女子脸上骤然而起的惊恐之色:“行满……不可害她!”
然,还是那一眼她看的太晚,不过刀光从眼前陡然一闪,大股鲜血忽从她胸口突兀标出,王妍低头,看着身体上突然多出来的一截刀刃,再看看面前男人执着刀柄的那双手,唇中立时喷出另一股血沫来。
她忍痛往前走出一步,伸手,仿佛是要抓住那只握刀的手,那个杀她的人,眼中仍有那样不甘,嘴角蠕动着,一字字吐的艰难:“郑王……我王妍究竟有哪点比不上这妖妇?”大口大口的血自牙缝中涌出,她的话还未说完,身子已跌落在地,地上有更多的血涌出,慢慢的湮没在这个女子的身周。
“她不过是墨家山庄的余孽!”美人徒然挣出最后一句,杏目圆睁,赫然断气。
手中凶器“当”的一声跌落,洛阳王盯着这女子临死仍痛苦扭曲的脸,仿佛灵魂出窍般愣在当地……许久,他俯身,徐徐拂上了这美人尚自怨愤而对的眼睛。
被抢去兵刃的侍卫此时才回过神来,从地上抢回佩刀抵在洛阳王的颈上——
“你不该伤了她性命……”
一具尸身之隔,噗通一声跪倒在血气弥漫的女子身边,那个陪了他二十年的柳氏女子直痛的眸中不觉猛的落下泪来:“二十年前的柳绿萝早已死了,她还有何面目再回去邙泽,如今身上还要背上这一条无辜性命,行满,到底你要我错多少!”
此言既出,洛阳王目中也不觉断续落下两滴重泪来,直砸在面前王妍死去的尸身上,喃喃苦笑道:“错不在你,阿萝,她这条命,仍由我来背!”
冷风肆意,血味四溢,不能散去,跪在那具尸身边的两个人,就此凄然对望。
柳夫人后来仰目,却是看向那个墨家山庄中原来的青衣隐士,看着那双从来清明透彻的眼神,她道:“辛平,原是我对不起你!”
墨辛平这样的男子,默默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忽的闭上自己的眼睛,回道:“好。”
——这样一个清风明月般的人,此刻转身,身形却几乎一度匍倒青石旁,就此亟亟朝身边的房玄龄道了事,便如暮风一般穿廊而去,仿佛连再往后回看一眼都不能了。
柳夫人的瞳底倒影出人影渐消,渐远,忽的一头栽倒在地。
洛阳王后来将这昏厥的墨家女子紧紧收进怀中,看着那更远处已消失的一个人影,仿佛此刻才有一些醒转……醒悟后的他的唇边忽露出一丝惨然笑容,他仰头望向头顶二十年后的洛地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