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别怪我这个当哥哥的啰嗦,镇南侯府就是前车之鉴,不能不引以为戒啊。”
他们兄弟二人,年岁相差十数年,严琮自来像个长辈,对堂弟诸般教导。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那个年幼懵懂的幼弟长成了今天这副端严从容的模样,成就远在他之上,行事也远比他稳健果决。
马车驶入浅蘅巷,停在两座石雕狮子前。
这是严璋在外的府邸,平素需要静心处理公事,或是从宫里出来太晚不便回家时,多半就住在此处。
严琮与他又谈了半个多时辰政事才告辞,夜半静谧的书房内线香无声浮着轻烟,严璋独坐在书案后,一张玲珑多愁的脸隐约浮现在纸页上面。
她比他记忆中的样子更出色几分。
退去彼时青涩的婴儿肥,那张经过上天细细雕琢过的面庞,更显精巧雅致。一眉一目皆是春景,不怪严文远为她糊涂成这幅模样。
严璋合上书,起身将案头罩着的烛灯吹灭。忽闻两声惊喜的轻呼声,是哪个不够沉稳的小丫头,对着突然飘落的雪籽欢呼起来。
“下雪了”
严璋踱步到窗前,将冰裂纹支摘窗撑开。
稀稀疏疏的雪沫子被风裹着,幽幽飘散在夜色中。
结霜的松针上挂了轻轻薄薄的一层雪。屋里燃着的炭盆里升起浓而呛人的烟。
“杏儿,”翠屏用帕子捂住嘴,从屋里走出来,“怎么用这么差的炭咱们姑娘身体如何你不知道待会儿引得姑娘发了旧疾,你担得起吗”
扇炉火的小丫头满脸委屈“翠屏姐姐,家里领不到银骨炭了。大库里存的那些,都给老院儿那边用着,原先大奶奶给咱们房里备的,下午也被五太奶奶借走了。”
翠屏眉头竖起,恼道“你说什么”
小杏站起身,怯怯地答道“我没答应借,徐嬷嬷也没答应,可他们直接搜到仓里就抢,他们还说、还说”话没说完,就见玉姝披散着头发从净房走了出来,小杏不敢再说,忙忙抿住了嘴。
翠屏气得脸发白,回身扶玉姝落座,“他们也太过分了,姑娘。”
玉姝对镜慢慢理着头发,冷笑一声,“更过分的也有,几筐炭算什么呢过不多久,就连我这个五姑娘,也都将是人家掌心里捏着的棋。”
翠屏蹲下来,两手搭在玉姝膝头,仰头望着她,“姑娘,咱们怎么办”
“能怎么办”她长长叹了一声,似乎疲累已极,长发轻轻拢在肩头,柔软黑亮如上好的绸缎,“你去吩咐顾何一声,命他子夜时进来。”
翠屏虽觉不妥,却不好追问主子的用意,只得犹豫应下,打发个小丫头传话去了。
雪堆积在阶上,已有半寸深浅。
夜越深,雪越大。顾何从外墙跳到内院,短短一段路,肩头落了一层银白。
小杏在抱厦打盹儿,隔着层棉帘,忽略了顾何刻意加重的脚步声。
他不敢声张,立在窗下沉默地来回踱步。
玉姝松挽长发,披着家常的袄,推开窗朝他招招手,道“你进来。”
顾何想了想,夜探女主院落,已是大为出格。若再多言推拒,惹人疑心,于姑娘清誉更是无益。
他没吭声,依言越窗而入。
玉姝瞥他一眼,将怀里抱着的汤婆子递给他,顾何紧握住腰上的剑柄,没有伸手去接。
玉姝也不坚持,她退后数步,坐进椅中。
“我有一事,要劳你跑一趟。”她轻声说,低垂着头,把玩汤婆子外罩上垂下来的流苏,“打听一下,看看严文远明日会去何处,你拎着药包,务必令他发现你。”
她抬起头,目光如烟似雾,笼在一片烛影当中,“他若是问起,便说我被陈留王吓坏了,一病不起。”
顾何讶然望向她,话到嘴边,又强行忍住。
玉姝笑了下,“你是不是想问,今天发生的一切是不是巧合”那笑容仿佛纯白无暇的栀子花被风轻拂了一下。
她的声音也是轻轻的。
“没错,不是巧合。”
顾何只觉心脏被人重重的敲了一记。那是种不是痛、却比痛更深刻,不是酸,却比酸更难过的窒闷。
失望吗,也算不上。她一个弱女子,若不想法子自保,难道任由那些不怀好意的族亲拿捏她的下半辈子
可为什么她偏偏选择用她自己作饵。难道她不知道,女子一旦失去清白,在这世上便再难立足
如果今天严璋没有出现,她就只能委身陈留王,成为他诸多姬妾当中的一个
就凭严文远严文远算什么她为什么要在他身上下赌注面对陈留王时,他几句话就败下阵来,他太年轻、太懦弱,也太容易冲动坏事,她岂能将自己的将来,都赌在他身上呢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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