喃喃的说着一些话,他却听不到自己在说什么,他仍然毫无意识的说着话:
“好多的血,一直流呵,流呵,把老鼠引来了,那些老鼠在干什么呢?……老鼠在我头顶跑,老鼠在我脸上跑,老鼠咬我。老鼠咬我!姑姑,姑姑!姑!姑姑哪里去了?老鼠咬我的嘴呵……姑姑给我抹药,我的嘴好疼,那些药好红,红色的药水……红的像血一样,像血一样的药水。……血呵,血呵!那天的血好多好多呵,全是红颜色的,爸爸的血,妈妈的血,姑姑的血,我的血……血流干了……血没有了……血没有了……血把我染红了,我的嘴上,我的脸上,我的身上全是血……全是……全是……”
他看见他自己,看见他自己!他的额上沁出了白白的冷汗,喘息着,他把头转向一边:“那些红色的血,到处都是……地上堆满了红色的血……我也变成血了。我的身体呢?血浪把它带走了……血浪,好大的血浪呵……”
“你在胡说什么?”那个站在床边的人影冲他大吼,“你不要再说了!快闭上你的嘴!”
床上的他猛地抬起头来!
他震惊得想要从床上溜下来!
他看见他自己,看见他自己!
那个站在床边看着他的人,不是别人,是他自己,是他自己!
他看见他自己,看见他自己!
他完全被自己躺在床上的样子所惊吓了,他不信任的看着这一切,他用手按住他被汗所湿的额头,按住他的脸庞,床边的自己凝视着床上的自己,他看到床上的自己那发烧的、昏乱的漆黑的眸子,他在自己的脸上看到了死亡的阴影。重重叠叠。
他会被阴影带走,被死神所带走。
床边的自己看着床上的自己,他已经聚不拢零乱涣散的神志。
他的每根神经都紧张着,都绞扭着,尖锐的,尖锐的痛楚起来,他压住他的额头,他急促的喊着说:“李明远!李明远!你是我吗?你是我吗?我怎么连我都不认得了?我是李明远吗?我是李明远啊!”
李明远!李明远!李明远!
他像被尖利的针刺了一下,陡地挺了挺身子,眼睛苍白的,迷惘的,困难的四面张望着,床边的李明远眼光掠过了他。他看见了他,他也看见了他。带着种苦恼的,某种错乱的热情,床上的李明远伸手在虚空里抓着,他接住了对方的手,他牢牢的握住那另一个李明远,他不放手了,他死也不放手,一面像做梦般喃喃的低语:“你是李明远……你是李明远……那,我是谁,我是谁……我忘记我了吗?李明远在哪儿呢?”低低的,他的声音像一声一声绵邈的悲叹:“我——在哪儿呢?”
“我——在哪儿呢?”
“我——在哪儿呢?”
“我——在哪儿呢?”
床上的他头乏力的,虚脱的侧倒在枕头上,眼睛困倦的,疲惫的阖了起来,握着床边人的手指也放松了,他昏迷了过去。
床边的他完全没有听懂他的话,李明远捉住了李明远的身子,死亡的暗影重重叠叠正清晰的罩在他苍白的脸上,李明远心如刀剜,把手压在他的额上、脸上,他紧抓住李明远死命的喊:
“李明远!不行!你不能死!你得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让爱你的人来爱你!活下去来享受拥有爱与被爱的生命呀!李明远!这世界你并不是最残忍的,你并不是一无所有!你还有慕名!你还有慕名!你要活下去,来证明慕名存在的美丽呀!”
而他,再也看不见他自己,再也看不见!
床边的那个李明远不见了,什么人影都不见了,他却听到有人把头埋在他的胸前,沉痛的、悲伤的啜泣起来。
他想安慰,他努力的睁眼,却睁不开,睁不开,他急切的睁开,睁开!睁开!睁开的刹那,耀眼的雪白像巨大的光芒点亮了他的双眼,点亮了他的脸,点亮了他的全世界。
他又能看见了,他看见她,看见她!她轻轻走来,轻轻的说:“我,慕名而来!”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