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初夜浅,山色未尽的西湖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朦朦胧胧中晕得月色迷离、云影染墨。
许是天气转凉,晚间游湖的画舫少了许多,此刻,一艘气派精致的画舫停在西湖中央,几盏灯笼在水雾中洒出昏黄的光色,映得舫上的雕梁画栋更加柔和鲜丽,远处是隐在黑夜之中几乎失了线条的山峦,衬着华丽画舫与散在湖面上的另几处忽忽闪闪的灯火,西湖便仿佛入了画一般。
华丽画舫上的黛娘一曲舞歇,不禁香汗淋漓。
“想不到黛娘的舞姿愈发若花似柳了。”赵成益一双细长丹凤一眯,举杯一口饮尽杯中琼浆。
黛娘款款上前,微微一福:“谢赵大官人今日替黛娘在嬷嬷面前周全。”
“哼。”赵成益低哼一声,又倒了一杯酒,举杯轻轻晃着,“黛娘果然是个灵透人,倒念着区区的举手之劳。”
黛娘莞尔一笑:“黛娘即便灵透又如何,也不过是个没能耐的人罢了。”
赵成益垂眸饮下杯中酒:“嬷嬷怎么不是个有能耐的人?”
黛娘粉面浅笑不增亦不减:“赵大官人说笑了,黛娘也不过是嬷嬷手下护着的一朵娇花一株嫩草罢了,嬷嬷一个不小心,只怕花儿就少了瓣,草儿就折了叶。”
赵成益放下手中的酒杯,抬起细长丹凤瞥了黛娘一眼,嘴上便浮起浅浅弧度:“只怕嬷嬷一个不小心,便被花儿扎了手,草儿划了袖。”
黛娘闻言敛了笑容,现出委屈的神色来:“那也要看赵大官人给的是什么花种和什么草籽了。”
“呵呵呵。”赵成益不由笑开,却道,“区区正是不知道买什么花种和什么草籽好啊。”
黛娘看着赵成益一副无可无不可的姿态,以及一句又一句绕口令似的对话,竟是滴水不漏,直逼得她避无可避,不由暗恨,却不得不把话挑明了说:“黛娘也不过是想做一株山谷间自生自灭的野花野草罢了。”
“自生自灭?”赵成益复又添了一杯酒,随即眼光落到黛娘身上,“如此,岂不简单。”
赵成益说罢,便自斟自酌起来,不再理会黛娘的反应。黛娘看着赵成益的事不关己,心中的那股莫名的愤怒不由就加深了几分。奈何她不得不仰人鼻息,即便不是赵成益,不是嬷嬷,也会是另一个人,思及此,黛娘暗自咬了咬牙:“黛娘自然是希望遇着一个爱花惜草的养花弄草之人。还望赵大官人在花草旁搭个草舍与人方便。”
赵成益这才满意地笑了,放下手中的酒杯,走至画舫栏杆边,望着朦胧飘渺的山色,轻飘飘地吐出字句,声音里不带起伏:“府中琵琶第一手在落影阁,便笼络了杭州府三教九流。”
黛娘转头追着赵成益移动的身影,忽的注意到湖面上的几处灯火,不由灵机一动,旋即转了身,在赵成益的身后缓缓道:“春夏秋冬,西湖各为所爱,赵大官人也说三教九流,可见东风落影,也各得人心。人道是,东风楼,花茶不茶。依黛娘来看,时下声色犬马亦能风雅一番,如此,何事不能附庸风雅?也不过一个捧场罢了。琵琶第一手又如何?君子鼓琴,方是真正的雅事呢!此二样,东风楼能否占全却是赵大官人的本事了。”
赵成益闻言,早已转了身,斜靠在栏杆上,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深,不错,东风楼不缺的,正是“君子”,至于鼓琴……
赵成益看着黛娘,细长丹凤尽是戏谑:“如此,区区确该搭个草舍与人方便啊。”
黛娘心中大石终是落定,不由轻轻呼了一口气,随即一福:“赵大官人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