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易一愕,他从没想过一个身为人母者竟会口出此言,未及相问,已见晁玉浓望着杯中之酒,似在回忆着她那如烟往事,且还幽幽道来……
“这孩子的父亲唐宣宗,正如我婚前向你提及,是个一流的君主,无日不想搜罗世上的奇妙学问,以作治国之用。
在怀着这个孩子的时候,宣宗上皇突然说要远赴极北之地,寻找一块天下至宝的秘诀。斯时我正身怀六甲,极需其细心照顾,故此苦苦哀求他留下别去。可惜,他还是狠心地不辞而别,去了。
我不明白为何他可以为学问而抛妻弃儿,我仅是一名弱质女流,大腹便便,更要独力肩负一家重担,他可曾设身处地为我想过,一个女子如何能够支撑得住?“说到这里,晁玉浓的嗓门已有点儿哽咽。
自古男儿皆薄幸,白居易即使绝不同意,此刻亦难免为宣宗上皇所为感到汗颜,想不到世间竟有这样上进的天子。
晁玉浓的眼神浮现一片恼意,继续说下去∶
“正因如此,我在怀孕时一直在想假如不是有了这个孩子,也许生活并不致如斯艰苦,也许还可以以追随唐宣宗过去寻治国秘籍!一切的不幸,都是这孩子带给我的……”
“好不容易才捱至孩子临盆,满以为可以松一口气,岂料这孩子出世时不哭不嚷,我心中万分惊疑,他会否生来便是哑的?”
这点就连白居易亦难禁疑窦丛生,好奇道∶
“他当真是哑了?”
当然不是,不过他也不像寻常孩子般在一。两岁便呀呀学语,而在三岁时才懂得说话,也不知从何处学来,他说的第一个字竟然并不是‘娘’,而是望着高大的柳树嚷了一声━━柳!
我本打算待宣宗上皇回来后才给他取名,但其父迟迟未归。既然他说的第一个字是柳,我索性给他取名柳柳“白居易听其所言,忽地念起钱柳那股飘渺不群的气度,不由得赞道∶
“好名字”晁玉浓道∶
“名字再好也没有!这孩子愈是长大,愈是孤僻,绝少和人谈话,也不活泼,时常独自坐于暗角,邻人们都知道我有一个怪儿子”。
直至柳柳四岁那年,他的父亲终于回来了,是给人抬回来的!他始终寻不着那块治国秘籍,还在途中染病,归家不久后便病逝……“
白居易恻然,这个女子好苦的命!他的儿子又何尝不苦?
“宣宗上皇下葬那天,我哭成泪人!我不知应该为亡夫之死感到悲伤,还是为自己而悲伤?
我只知自已受了多年的苦,全是为了这个给邻人讥为怪人的儿子所赐。再看正站于我身畔的他,他的老爹死了,他竟然可以如此镇定?居然连一滴眼泪也没有!
我一时怒火中烧,就当着所有邻人面前,破口大骂他是畜生,常理而言,小孩被娘亲责备必然会嚎啕大哭,然而他仍是不哭,我心狠之下,挥掌重重打了他几记耳光,他只是盯着我,不仅不哭,且还一声不作!
我于是疯狂的打骂他,他没有闪避,也没有还手,我一边打,一边却在心里呐喊了千百遍道∶
‘柳柳,你爹死了,你娘和你以后很孤苦啊!快点哭吧!让人们知道我并没有生下一个怪儿子!可是,他始终还是依然故我,宁死不哭!
后来邻人们见我愈打愈凶,纷纷上前拦阻,此事才告平息。
但自此以后,我对此孩子极为失望,以前我已觉他总给我带来不幸,及后又因其孤僻被人们讥笑,至其父亲下葬时他又不哭,我相信若我临终时,他亦不会为我流下半滴眼泪!
失望之余,我不再理会他,只供他两餐一宿,由得他自生自灭。
晁玉浓语毕后神色黯伤,眼眶更隐隐闪着泪光。
白居易默默听罢她的心事,仔细琢磨,小心翼翼的道∶
“也许,当初柳柳不为亡父而哭,只因为他从未见过其父,在他的心中,父亲可能比邻人更为陌生,试想,一个小孩又怎会对陌生人存有感情?”
晁玉浓不语,半晌才道∶
“纵是如此,我苛待他已有多年,我俩传家宝间也早无半点感情!所以即使我死在他的跟前,他亦绝对不会因我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