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候在楼下。
她来长安时,父母健在,她离开长安时,怀中却抱着他们冰冷的骨灰盂,还好有这活生生温暖的两人作陪,移步走前,她唇边抿出道:“都收拾好了,我们走吧!”
她身边,杜先生含笑抚住东儿双肩:“好,怕舟夫也已等的急了!”
门匙猛的落锁,从此将一切隔绝,连那几支横出墙外的梅枝似也隔绝在百丈红尘之内。
这原是他为她准备的安身所在,纵然背后隐了多少的缘由,这是曾经带给她多少温暖记忆的地方,合着以往那些岁月,足够慰抚平生,她转身,往蔓延在远处的小道走去,将那黑檐白墙,潭水深梅留在身后,也是要将前半生的那阙情义留在了身后……
风乍起,吹皱一波水,灞桥处,柳枝轻扬,波心荡漾,竹篙入水如蜻蜓点水,远去了春波荡漾,远山如画。
她一阕白衣,静静将长安山水收入安静眸中。
此一去,山一重,水一重,人也将隔了重重,然,必有一处,从此会是那个男子的山高水长,海空天空。
蓦地,天宇一声唳叫,有留影穿过云层,徘徊在她头顶。
“小单!”她不觉轻呼出口。
突利赠予她的那只苍鹰,又缘何自行飞来?
有马蹄声踏破没膝的长草,谁的黑眸于林影中匆匆瞥来,带一身的隐忍,猛的勒马停驻,隔着三尺水波,从来对她温的黑眸中隐了火山般喷薄欲出的怒意,一刀刀切割过她周身肌肤。
舟自行水波,那双恨眼原是相隔三尺,渐远,变成一点漆黑,如他弓上的箭蓦地射入她心底。
“你今次选择离开,可想着还要回来?”蓦地,他的声音破空传来,冷冽如冰。
舟揖停驻,小船在水心打转,若人生途上一次又一次的迷失。
“你还肯见我?”隔着重重水波,她眉眼刺痛迷离。——她逼他如许,当时是真的没有想过还可以回头。
“六儿,你是看轻了我!”面容冷寂,黑瞳中却终有暖意暗涌出,隔着那水波阻隔的距离,仍向那女子伸出手去:“你既这般回护刘黑闼,便再设身处地想想,若有一日那人换做了是我,你自然也会不惜一切来回护我,我又怎会真心怪你!”
“只是这样的蠢事,若是为我,却决不许你去做!——当初在挽云楼我曾说过,若真有这一天来临,既是你的命,便也是我的命!这既是我李世民说出的话,我怎会出尔反尔,一切后果,自然都有我担着!”他朗声道。
“我究竟是否是践诺之人,势必要等你自己亲自来看清楚!”
一言既出,女子瞬时哽咽而出。迎上他眉目的坚毅,却仍是倔强道:“可我今次必须离开!”
波心无痕,舟揖靠岸。
白衣对上黑衣。
“我想将爹娘和墨先生的骨灰带回邙泽!”洛阳女子深深仰首看向面前的男子:“我在这长安城一年多,他们却仍不能入土为安,我知道一切都源于邙泽,我想将他们早日带回邙泽!”
秦王动容,手掌抚上她的发心:“不妨再等些日子,我得了空便与你一道回去?”
六儿摇头,伸手圈住他腰环,将脸颊贴在他宽阔的胸膛。
“我不想像大漠上的驯鹰人一样,禁锢住你的翅膀,曾如秦王妃所说,我放不下的太多,我如何能确信,我不会再为另一个人去为难于你。……我答应你,我在邙泽,永远不会离开,只要你让我回来,我就回来!”
“六儿……”头顶,李世民的声音一冷。
“你身边已经有了她这样的女子,我却未必能做的到像她那样……”女子在他怀中低眉一笑,眼中终有倘然如流水:“这一番,我终于是明白了,殿下聪慧之人,也定当明白我的心意,不会再拂却,更不该会——是那个贪心的人。”
秦王的瞳孔蓦地收紧……仿佛是经历了太多的漫长,他眼中的凝重缓缓散开,落入天宇的空旷:“好,你若执意如此,我答应你,先让你去邙泽住上一段时日!”
自然明白,当前宫城中局势如箭在弦上,储位之争成众矢之的,长安城已是是非之地。他不能想象,若是李建成或者其余另一个人以她试刃,他有几分能保全她的把握!
而不能保全的后果,纵是江山在手,又有何意?——他要的,是这女子的一世欢颜!
将怀中的女子深深的拥入,眉鬓间刻入不舍:“无论世事如何,一切有我,答应我,在邙泽好好等我!”……她在他心口点头,指尖恋恋不舍,却猛然抽身离开这人怀抱,逼迫自己舍下这个男子。
“六儿!”秦王却是再度挽住她手腕,将一枚金铁令牌郑重放于她手心:“这是我天策府的令牌,见令牌犹如见我,凭此可以调动洛阳守军,若有万一,你要懂得保全自己!”
她握着尚留有他余温的天策令,鼻中陡然一酸,点头。……几米外,杜如晦和东儿并肩站在船头,驻目望向这对男女。
天苍茫,那流连于万仞之上的流云千载悠悠离合,不问人间聚散。灞桥离远,两侧柳依依,拂不去烟尘,也锁不住愁,波心荡漾外,只金阳中那一点碎似的墨黑越离越远。
他终是眼睁睁放这女子再度离开。
短暂一生中,已不是第一次,却不知,会否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