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女子洁白面颊上凌乱滑落,滑落在风中,侧耳听去,箫音隔水传来,如烟如雾,缥缈若随时会断绝。
柴绍初时面对着李秀宁,过了些时候,却悄悄侧了身子,不肯让她见到他此时脸上凄离。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李秀宁是极聪慧的女子,她自然明白丈夫的心意,此刻静静的于背后看着柴绍,眼神定定,回忆起与他相识时的点点滴滴:五岁的时候,其它的姑娘家捻手习作女红时,她却缠着二哥教她习武,娘常说,怕她今后嫁不出去……
他却说,娶妻当如是,一顶鎏金大红鸾轿将她风风光光迎进柴家。
同样是家族联姻,他确是她的良人。
曾然苍天待她不薄。
是以,她今日的精神特别的好,容光焕发,眼神异彩,依稀是当初那个晋阳李家的小女儿……嘴角笑意涟涟。
何时风云变幻,一片浓云遮住长安城上空,瞬时蔽日,天光不见,四下黯淡。
一片疾风中,那箫音如搏击暗空的鸟儿,是要将长空击碎,将那雷鸣驱走。李秀宁一双苍白从后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背脊上:“柴绍,这一生幸有你陪伴……”
柴绍身子就此一僵,唇中箫音不断,郎目中却忽滚滚落下滚烫来,一滴滴,砸在那双苍白的手上。
雨起,风卷入亭中,他只觉腰间的那股力道豁然消失,那个一直陪着他的女子如秋天里,阳光下,最后一片蒲公英的种子被带走,飘向那不知深远的所在……再不能为他所有。
他留不住她,便只能这样徒劳的抓紧尚垂在自己身上的那双手……短短顷刻,目光中只余天地间的最后苍茫。
亭外,风雨中,墨辛平的那个女儿望着紧紧抱着五公主尸身的大唐驸马,紧咬住帕子不让自己哭出声来。……风如摧,雨如幕,将万丈俗尘都隔绝在了那方小小的亭子之外,她不忍让自己的哭声再去惊扰到那最后一幕可以的相依相偎。
平阳公主,那样一个美丽勇敢的女子……然红颜白骨,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这风雨中,她一度回忆起那个男子留给她的那些话,忽就有刻骨的刺痛。
武德五年,平阳公主薨,谥“昭”。以军礼下葬,诏加前后部羽葆鼓吹、大辂、麾幢、班剑四十人、虎贲甲卒。
驸马府那灵前的烛光幽暗中,早已柩去人空,明月在窗外却依旧。那个几日间似度去十载的男子守着着那点黯淡烛光,仿佛妻子残存的气息仍流动在那所在,一回首,还会见大唐的三公主在烛光深处向他展眉笑出。
墨辛平的女儿见此情景,后一刻一如前几日般转身,默默欲退出。
“六儿!”柴绍却已在她身后出声唤住她。
烛光下。“这几日辛苦你了!”那男子惨淡笑出,眼神虚妄,带倦,下巴渗出湛青一层浅浅胡茬。
墨辛平的女儿望着他,微微抿唇,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纵然三日早过,但李秀宁若是亲见柴绍此刻的模样,地下的芳魂又何尝能真正安歇……而这个时辰,远在朔北的李世民应该也已得到了消息,那男子又会有怎样的难过,连自己最疼爱的妹妹最后一眼都未能亲见到?
兵伐,无止无尽的杀戮,何时才会有真正尽头?
而果真当初那个杨柳依依,暖风依旧的洛阳晨间,是再不可能回去了?
…………
这女子有一刻竟也陷入迷茫中。
白蟠之前,灵烛之下,柴绍清亮眸子不无看清这女子眼中此刻的惘然,徐徐走近几步,拍了拍那双同样清瘦不堪的肩:“六儿,我想去大慈恩寺少住几日……听说寺里近日来了位少年僧人,年纪虽不大,悟性却极高,柴绍欲让他替我说法,更为秀宁在那条路上度一度!”
六儿仿佛是被这句话唬了一跳,隔着烛光呆呆的看着他。……这样的一句话,过往岁月中,又何尝不是有人曾经对她一度说过的。
“不过斋戒几日,沐些佛音,你何致用这种眼神看我!”柴绍不禁苦笑,几日来始终无神的眼中溢出些许光彩。
“驸马若真的想开,又何必再去慈恩寺……”墨辛平的女儿听得他这么说,心中放下,唇畔却另有一丝苦涩。
笑容不见,落寞万千。然则,情重如许?柴绍面上却已是安然,眸中一丝神往:“我与秀宁有三生之约,我若弃她,恐她黄泉碧落之下也会重回人间,细细与我讨个说话……你来府里的时间不长,不知宁儿身体尚好时,就算是十个柴绍也不是她的对手!”男子说话时,眼神熠熠,仿佛又见昔日情景,双剑合璧,桃花深红若雨纷纷,坠在剑影中,曾是何等的逍遥如仙。
墨辛平的女儿沉浸在他说的那个幻景中,脸上不知不觉中已是一片冰凉。……同样是统御千军的将军,未必不能抗衡的,只怕仍是心中的那一份对妻子的爱惜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