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回去了洛阳,也只有我一个人,回不回又有什么关系,这生也惟剩下最后一念,六儿绝不能再欠下这个人的情义,否则他朝,如何去底下见爹娘!”
她嗬嗬一笑,扬颈:“毕竟都是一命抵一命,并没有多少分别,薛仁杲既对你有情,你如此也不算辜负了他,小柔,你动手吧!”
苏含烟的面目就此一愣,俄而苦笑:“不,媚儿!”她忽叹道。
“有一点你猜错了,薛仁杲不过是个恶徒,他杀人如麻!只是我尚遇上他,他就就此死在李世民的手上……手中的匕首忽垂落,更“哐”一声落在谁的脚边,挽云楼的苏含烟脱力,缓缓坐倒于身后:“苏小柔自小长在青楼,平生何曾受过别人一点好,是以那一点微末的好,足以让她以为是朝朝暮暮……到了后来,更成为了唯一能活下去的一个借口!”
“现在想想”,她似自言自语:“即便我杀了李世民,你保全了李世民,那又如何,在这两个男人的野心中,你我从来又算是什么,到头来却要为他们拼个你死我活!”苏含烟忽掩面,颓丧大声笑出。
“六儿,我已在你身上看到秦州苏小柔的下场,难道果真要我自己眼睁睁杀了自己不成!”
这样的一句话说出,月光凉凉,这杨珪媚立身于那李唐秦王的身边,忽也是傻傻的笑出,笑着笑着,却终有眼泪涔涔落下面颊,她道:“小柔,你说的不错,六儿岂能那样杀死苏小柔!”
她忽的俯身,将脸颊细细贴近那男子的胸口,听着那人温暖胸膛中此刻传出的有节奏的搏动声……“你我之间总算再不亏欠彼此,往事种种,你若忘了,最好。若是不能忘,也是再怨不得我!”泪滴在染着血迹的手上,混和着尚未止住的血,成一道绯红色的血线,她后来站起,门廊转弯处已传来急促闯近的脚步声,秦王的侍卫已逼到在这间屋外。
这屋内后来却静的落针可闻。
门外侍卫待要破门而入,屋门却吱呀一声内里打开,挽云楼的花魁杨珪媚面覆轻纱,婷婷立在门口,婉声道:“来的正好,殿下怕是喝醉了!”
屋内原本血味弥漫,片刻却充斥着浓烈的馥郁花香,挽云楼花魁居身的这处屋内香气浓的要醉人于死,侍卫的眼中明明有疑,然李唐的秦王此刻俯身在那片桌上的烛光中,真状似醉了一般。
秦王卫戍于是相互看了一眼,上前小心带走了他们的二皇子。
挽云楼那叫杨珪媚的女子眼睛便一眨不眨的盯着这一行人在楼角消失,唇畔一直带笑,穿廊风带起她乌发如云,她面上神情安详,从始至终,终知在这长安城再无牵挂。
当一切纷扰落定,苏含烟幽幽从她身后走出:“你当真要回洛阳?”
杨珪媚眉目幽然叹道:“长安不是我的家!”
苏含烟面上无端苦笑而出,长安于她又何尝是该留之地:“你何时走?”
“即刻若不走,怕再走不得!”杨珪媚回身,面上残存丝丝笑意,此刻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准备好的信笺,”若是不幸他醒来还记得挽云楼的事情,你将这个交给他,起因一切在我,与挽云楼并无相关,他若要讨回,也自然是向我讨回一切!”
苏含烟接过信笺,看着抬头上面那几个兰花字体:“秦王亲启”,抬头,盯着独自走向窗前的女子:“我一直奇怪,我的行迹藏的极好,便是他都查不到我?你何以知道?”
“你身上既然还有另一个苏小柔,便难免再骗不了我,我只是始终不知道你留着我原来只是为了引他来!”
…………
“当日,柳墨惜早已死在雍州,离山村一事无人知晓,然连带我如何来到这挽云楼,你对我的过去从未问津,却仿佛知道的一清二楚,而我既然要离开这里,当然再不想在长安城亏欠下什么,所以不得不暂且留下等小柔演完这场戏!”
“倒是我看轻了你!”她对面的那女子咬唇,这时冷冷一笑:“想必你的这对眼睛也从未瞎过!”
“这倒并不是”,杨珪媚淡淡在窗前再度开口:“杜如晦当初也说我这眼睛盲的奇怪,心魔所致。后来刻意传扬出去,不过是安了一些人的心罢了。虽有一段时间是真的不能视物,但自那日从离山坠下,竟倒似一点点恢复回来……只是任何一个人若是走到我这一步,都不会像从前那样再轻易相信人。”
苏含烟遂沉默不语,良久:“那三少爷呢?”
杨珪媚眉角凉凉一笑,望向对面那间至今并未有任何声息传出的屋子,道:“梦毕竟只是一个梦,没有人会对一个梦念念不忘。这长安的一切我都会忘却,我若能忘记,想他也必然能忘记,我曾跟他说过,情太重,杨珪媚这辈子再不可能担得起!”
她走到窗前,无边的黑暗天际中,在东边已隐隐露出些许青墨色:“小柔,我得走了……我让三少爷替你脱了籍,是去是留,且随你!这段日子替你赚的银子,你就当是小翠的赎身钱,多余的让她带回家吧!”
“天还未亮,你也不需这么急!”挽云楼的苏含烟这时也叹出一口气:“你既然要走,这个对你应该有用!”她突然说道,伸手,自怀中取出一样物事,递给身前的女子。
杨珪媚伸手接过,精致的一张面具摊在手心,薄如蝉翼,妥帖如丝,一旦徐徐的覆上,譬如换上另一人的皮相,所活的,自然便从此也是另一个人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