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都是被唬了一跳,齐齐探身往竹屏内看去时,却见那靠窗座上的黑衣客人不知何时已离开,只丢了锭银子在座位上,好好的一张硬梨花桌面,却被大力掼出一个巴掌大的窟窿来!
这番举动,酒楼的其余人都被惊动,待要追究事则,那群酒楼上原先挑起话端的人,竟也早已于众人眼皮下悄然失去踪影。
长安城,平康里。
挽云楼内。
碧池边,烟风拂柳,水面便分出千道痕裂。……窸窣之声停下,一截白裙稍后落入三少爷的眼眸中,三少爷抬头,难掩眼中不悦。
“三少爷不高兴?”杨珪媚摸索着在于他身边坐下,竟微微笑了:“三公子心生不悦,可还是因为媚儿?”
三少爷这刻近在咫尺,不无在端详着面前这张脸上的干净笑容,他如何肯相信这样的女子竟真会答应苏含烟出阁。
——寻常女子出阁自然是大红花轿吹吹打打送至她良人的家中,而这教坊之中的出阁,等着这女子的却是待价而沽……水阁中柔风习习,将这女子白色裙衣吹涨若蝴蝶般欲展翅飞去。
“苏嬷嬷对我尚不算差,便替她多赚些银子,也未尝不可!”女子仍是平淡笑着,笑着的眉宇间却有些许奇异的光泽闪烁。
他不觉痴住:“若我今晚拔了头筹,媚儿你当真就归属于我?”三少爷凉凉的手指忽的就缠紧了这女子的十根细指。他的手是冷的,她的手却是温暖的有些灼烫炙人,杨珪媚眼中忽笑:“是,媚儿既然待价而沽,自然卖给了出价最高的那个人!”
“媚儿,你何苦这样作践自己?”三少爷不觉皱眉,痛苦道。
杨珪媚徐徐一笑,那点末的笑意却终被拂面的风吹的散了:“情太重,媚儿担负不起,媚儿说过,媚儿在这挽云楼中一日,便是和任何一个欢场女子无二,既担当不起三少爷的情深意重,就不肯让人再来给!”
三少爷低头,似思索她这句话,眉宇紧锁也成伤。
碧池对岸,忽遥遥传来一声唤。“嬷嬷叫我呢,我先去准备着!”杨珪媚起身,沿着折廊走去:“今晚,我等着三少爷做媚儿的红烛良人!”
三少爷本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渐远,却冷不防她这刻突然转过身来,笑靥温柔,不禁愣住,脸上一红,突兀张了嘴道:“我……好!”这样说话着,脸上竟然有少年人的忸怩和不安。
而杨珪媚一双眼中竟也似看的见眼前的这一幕,笑容婉转更随了身侧流风去,用帕子掩了唇间笑意便离开了。
风中柳棉飘飘,一阵阵传送到这边,在碧绿深水上坠下一层细微雪白。
三少爷不由得怔怔对着这水阁外的池水发呆,脸上一时羞赧而笑,一时又不自觉的想要作平日肃整,神情古怪之极,这挽云楼的女子们何曾看他两难的如此辛苦,却俱都不敢上前询问。
不知不觉中西边落霞满天,这三少爷一次抬眸,对着那一天浮华,眼中的希望第一次那么清晰的浮现在眼前,不是不可能,至少,当时,这女子笑的那么好,不是么?
他起身,走去挽云楼后进的一处所在,这既是杨珪媚的住处,他便在她旁边的一间客房坐定,苏嬷嬷已经为他准备了满桌的丰盛,一个丫头垂首伺立,就在这里,他将要买下这个可供倾国倾城的女子,自此便可拥有她的此生。
三少爷一次回头,望向门外对廊那间房门紧闭的屋子,唇边不自觉的流露出潺潺笑意,挥手示意让身边的丫头出去。片刻后,听得对面屋门吱呀一声开出,环佩声动,一个摇曳的绰约身影倒映在这间屋子的纱窗上,那人影在窗外停顿片刻,才莲步轻移,往楼下去了。
三少爷听着那脚步消去,执起银壶,灯下,酒成一道银线徐徐注满白玉杯,他执杯,对着桌上烛光深影想及那女子盛装之下的容颜。
有人轻轻扣门,是苏含烟的声音:“三公子果真不去花厅么?”
“我在这里等她就好了!”抿唇,一丝笑意在唇边荡漾,他一直都不喜欢看她在风尘中的样子。
听着苏含烟的脚步渐去渐远,他仰首,将杯中琥珀吸入喉中,引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却没有再喝,直对着酒杯发呆。
少年齐王的脸上忽然就漾起恍惚幸福的笑意。
连带着面前桌上烛光的摇动,看在他的眼中也似有星光摇动,他的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奇怪的念头,要在万众之人面前,将她光明正大带往自己的齐王府!
三少爷就此站起,信步就要走往前进花厅,他颀长身姿忽的一侧倾倒,将那一桌的杯盘压得纷纷坠地无疑……碎瓷狼藉了一地,映衬着半开阖的西窗月,泠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