楹处,“嗬……”忽的张嘴,猛地又喷出一口鲜血来,终于不支瘫倒在观音庙外。
眼帘沉重如铅,雨线苍白如练。
她眼眸底处几盏白光浮过,也未知是谁家的灯火,这个陌生的长安城,如此的夜,这般苟延残喘的她?“娘!”这女子忽的低低的喊出一声。
目光慌乱,不知所措。“娘!”这女子忽委屈的像个小孩子般嚎啕哭出,愈来愈急的雨帘中,很久后,“姐姐!”一个声音慌慌撞进了她的哭声,跪在地上扶起她。
“姐姐,东儿不认识路,走到半道上就迷了路,根本不知道秦王行辕驻扎在什么地方!”冒雨回来的孩子这时哭着嗓子,将那封早已被雨水泡化的信颤巍巍的举过来给她看。
她痴痴的瞅着那封信,双唇青白,一张口,嘴里立时灌进无数雨水,忽的无端凄凉笑出,却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那孩子推开:“东儿,杜先生已经死了,你再也不用去找他了,如今只想法子回离山村,姐姐杀了人,不愿再累及你,东儿,你快些走吧!”说着,挣扎着起身。
杜小东就一屁股的坐在这冷冷雨幕中,无望嚎啕大哭起来。
墨辛平的女儿这时回头,吃力看向这个孩子,只看得眼眶欲裂——她的眼神忽的锁在一处,她明明以为自己再看不见,这漫天的雨帘中却忽然模糊出一张人脸来,那人的喉咙尚风箱般呼哧呼哧的抽动,那人项上的窟窿仍汩汩的流着血沫……一身的血本已被大雨迅即冲干,却又旋即汇聚成血红一片,汩汩不断的还从这个人身上流下来,立时在他脚底汇聚成一个血池……
那个本已经该死了的胡二,正一步步向她走来,那满血瞳的恨意——
杜小东猛一回头,喉头堵塞片刻,忽然“哇”的一长声更惊恐喊出。
这本来死静的长街上,须臾就有数盏烛火被惊亮起,有人打开了半扇窗子,探头望出:“杀人啦,杀人啦!”这雨中寂静的长安城街巷中,忽然响起一迭片的尖叫声。
夜色深浓,观音庙前,胡二在雨中追上一步,恶狠狠的伸出手,仿佛是要扼住那个女子的咽喉,身子忽然晃了晃,噗通一声直愣愣仰死在长安街头。
他面前。只这一瞬间,那两个人影又似跑的更远了些……
雨水从头顶喧嚣灌下,入眼,入鼻,入喉,手中紧紧攥着的孩子忽的一个失力摔倒,跌在地上再起不来:“姐姐,我再跑不动了……”离山村的小牧童哭着喊出道。
十二月的雨,滂沱之下,冻心冻骨。
女子眸中仿佛有血色流出,呆了片刻……隐约身后人声鼎沸,有无数的人正追来。
当雨不知何时停了。
长安城长乐坊的街道上,一袭缁衣在雨停后的屋檐下徐徐走出,明净的眼眸中倒映出万家的灯……蓦地,这街坊的另一段,火把疾疾闪动,往这边涌来。
玄衣的僧人停下脚步,突如其来的望着面前的一幕,依稀感觉头顶的雨又开始一点点的落下。
穷屋败瓦,黑檐滴残雨。
人生如墨,沾染成魔。
“官差大哥,就是这女子当街杀人!”……有许多的声音仿佛是从地底突然传出,传进这僧人的耳侧。
被围住的女子杵在当地,一动不动。
女子抬头,眼中鲜红一片,隐隐的,有无数的人影在眼前晃动,还有无数的红光,她张着嘴,喉咙中空洞的发出如兽受伤般的声音,喃喃不休的说着同一句话。
有衙役上前,将冰冷的刀锋压入她的颈间,她看着那把明晃晃的刀面,仿佛又想起那些埋伏在暗林中的刀光,想起了王世充捅入王玄应胸口的那一刀,脸上忽的升起笑颜如花,欢喜道:“爹爹,你等一等六儿,莫把六儿一个人丢在这长安城!”
女子脸上升起的笑颜本应如花,却瞬即枯萎在刹那,身子突地往后一仰,连带着她身上的人,重重的跌落在这帝都长安城的天幕之下。
四周死寂,众人瞪着面前这幕一时都是又惊又惧。
而洛阳六儿那最后一丝无助哭喊,也粒粒分清的传进僧人的耳中,那缁衣的身子忽的便如被惊雷所中,情不自禁的颤栗不已,往日清朗目中已有泪水一点点沁出。
这僧人忽的仰头,也去看这长安城的夜幕,这般的黑,遮掩了往时本该有的点滴星月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