攥着茶杯的手微僵。
杜小渔的脑海中忽然慌张的掠过这样的意识:难道,他也是为了那个女子而来?
杜先生并非一个不持重的人,眼前的这一场嫁娶突兀发生,都是在离山镇上,那一行行踪神秘的人出现了之后。
到如今,又一个人寻迹而来。
屋外玉钩高悬,以悲悯的姿态喷洒慈悲玉辉,此刻传来衣裙窸窣的声音,有人正簇拥着一身深红的新嫁娘踏着洁白月色而来。
少年眼中的眸色益发转深。
裙声阖然而止,长衣曳地,乌缎似的长发挽起在脑后作新人发饰,唇颊原本苍白,朱色点染,红韵顿生,新妇未知她面前的是何人,此刻轻舒袖摆,盈盈下拜:“民女叩见大人!”
初见时,那双溶进山河万色的眼眸里,如今果然只剩下墨黑一团,仿佛是将她周身的所有光亮都吸入,再也看不见一丝神采生动。
少年的眼眸中更有深痛。
“公子,你的茶!”离山县丞惶恐道。少年的半杯茶不知何时已洒,滚烫的茶水落在他一方肌肤上烫成绯红一道痕,他却并不自知。
少年微微一动容,已道:“姑娘请起!”
杜如晦依言将身边人扶起,正欲让她离开,“坐到我身边来!”少年忽然开口道,指指上首自己身侧的地方,一语既出,整个草庐内外的人俱是一惊,眼睁睁的看着杜先生,不知他将如何处置。
“她一刻未行礼,便还不是你的夫人,是不是?”少年眼中又浮起漫浪的笑容:“杜先生大可放心,我只是想问她几个问题罢了,别无它意!”
一直平静而立的女子此刻轻轻拍了拍身边夫君的手背,安静道:“我去去就来!”往前迈动一步,裙衣发出触地之声,敛眉道:“草庐简陋,不知大人为何事而来,民女可能为大人分忧?”
“我为故人来!”少年静静望着她,静静开口。
“不知大人的故人,民女是否认识?”面前的女子仍是眉目安静。
“她已经死在雍州,姑娘怕是见过她也不会再认识她。”少年忽道。
眼见那女子唇边不由得一抽痛,却已平静开口:“既是如此,民女怕也不能帮大人的忙,惟有请大人喝一杯民女的喜酒。”缓缓上前一步,身旁有人小心递来一盏酒,她纤掌接过,轻声曼语道:“民女这月余日子望着泾河,倒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
“噢?”少年盯着那双漆黑的眼睛,目光忽的沉了下去:“什么道理?”
新嫁女子浅而薄的笑出:“昨日种种,似水无痕,既不回头,何必不忘!是以若离于当初,便从此无忧亦无怖。”
“何必不忘?”少年失神:“这就是你今日的抉择?”
女子不语。
少年忽的哑然而笑:“是,长安的那些人的确欠你太多,欠的太多……”目光便有一刹那失神望住面前的这女子:“丫头,你若不愿在这儿,我仍可以带你离开……我跟长安的那些人是不一样的!”
同样的话,他也曾对洛阳城外的那个少女说过。
墨辛平女儿深黑的瞳孔有短暂的碎动,仿佛想回忆起什么,却最终只得平平笑出:“大人若能成全民女,民女才是感激不尽!”
少年随即也笑出,眼睛却已陷入漆黑冷寂:“好,既然是你敬的,这杯酒,我喝!”说罢,从她手中接过酒盏,仰头,灌入喉中:“在下有事,先行一步,后会有期!”说罢,白衣倾动,已然在数步之外。
六儿的眼睛依旧定定的看着他原先坐过的地方。“丫头,只怕终有一天你会后悔。”门外消逝在银月中的白色人影忽然灼灼道,她一怔,心底有隐隐涩意泅散开来。
“姐姐!”身边的东儿拉拉她的衣袖,杜先生上前将她扶起,共往前走几步,她只觉屋外清风颌面而来,才似将胸中的晦涩冲淡不少。
“你一句不认识,伤他至深!”她的夫君忽在她身边叹道。
“我确实记不起他会是谁?”墨辛平的女儿为难开口道,眉间思怔。
月华如练,清风灌耳。
“六儿,但是他说的有一句话却是真的,你若后悔,现在还来的及?”杜先生这时温和道,一双眸中浸入月色清辉。
他身边的女子不由得侧身,仰头,双眸看向他:“原是师叔后悔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