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常,而且煦暖。
他不觉驻足,看着身边的人来人往,行人脸上神情祥和,更有何处传来一声清越叫声:“二哥!”他眉目一动,循声望去,只见身侧的那家酒楼的二楼上,一人倚栏而坐,金冠玉衣,倜傥风流。
秦王不觉扬唇而笑,举步往这间“留君醉”走去。
两重飞翼,檐下雅间中此刻静静立起的少年,望着沐阳光而来的人一眼,嘴角抽了抽,终于讪着脸道:“二哥,既来了,你这副冷冷气色,怕会把这里的客人都吓走!”
秦王款款一拂袍袖,落座,不动声色问道:“三弟经常出宫来这里?”
李唐三皇子的面上便有些僵住:“不是很多,几次而已……”
恰这雅间的竹帘一掀,却是店小二这时端着满盘菜肴进来:“三公子,照老规矩给您上的菜!”顿顿又讨好道:“平康里挽云楼新近了几个姑娘,模样是一等一的好,可要小的立时去吩咐过来服侍?“
齐王的脸色顿时挂不住,偷眼瞧了瞧自己哥哥此刻脸色,叱道:“恁的在此胡说,还不下去!”
那店小二也瞧出雅间内这刻气氛不对,忙弯腰躬身退出。
“平康里?挽云楼?……又是何等好地方?”好整以暇,李世民这边打量着弟弟局促的神色,嘴角不由得浮过一丝无奈似笑非笑。
“二哥今日怎的有闲情逸致?”三皇子微湿了嘴唇,迫不得已只想扯开话题。
“嗯?”他的二哥却依旧不依不饶的抬起那双炯炯玄目看他。
“是,坊间……”三皇子便知道瞒不过:“挽云楼内的女子大数都是身不由己,原本倒都是些好人家的女儿……”
“你对她们倒是很熟悉”,李世民浅握酒杯,轻酌一口:“坊间的事我自然不如你!却知,身为副帅,临阵遁走,军心不稳,便是闯下弥天大祸!”
他口中虽然责难已出,话语中却终于没有过往的强硬,李元吉察他颜色,面上忙堆上笑意道:“元吉知道二哥对我好,悔不该当初意气用事,害二哥为我受了一百军棍,今天就让三弟做东,好好补偿二哥一番……”不等李世民再说,已匆匆遁了出去。
秦王望着这个弟弟顷刻逃离的背影,不由得摇头而笑,片刻后,却不妨见李唐的三殿下煞有其事的再度折回这雅间,身后跟着的人也郑重的端着几道菜色。
“二哥有所不知,宫中的御膳房虽做出的是山珍海味,但若论人间绝味,却仍是隐在这无数条宽街窄巷中……”三皇子俯身,亲自俯身为哥哥布菜。
白玉盘中几丝绿叶下,一粒粒晶莹剔透的丸子,恍若离人的眼泪。……秦王伸箸,夹起那眼泪似的丸子。入口清甜,入喉后确慢慢浸出苦味,这种滋味,恰与此刻心下一处契合,他不觉怔住。
“二哥觉得这菜如何?”三皇子仍是站在他身侧,此刻忽道。
秦王幡然回转,目中不动声色:“独有一番新颖!”停箸,淡淡笑道。
“二哥,此菜有名,便是“长安月下”,另有“烽火何困”,“君心不测”几道菜色,俱是三弟亲自为二哥选定!”
秦王望着眼前的弟弟,此刻眼波终有涌动,已道:“多谢三弟为我的这番心思!”
三皇子笑:“元吉所做譬如滴水较之汪洋,便当是三弟替李家多谢二哥多年沙场驰骋,不愿二哥徒被流言烦扰罢了!”
秦王不觉微微摇头,笑而起身,缓缓踱至窗前,望着留君醉下的人潮往来,目光片刻移向更远处……李唐的三皇子此刻站在他哥哥的身后,终是开口问道:“二哥,只为了一个女人,果真值得你如此?”
话音落,面前的人虎躯微震,稍后,李世民半旋回身,俊朗面颊印有留君醉外的半边光芒:“元吉,你可知,太子曾对我说了一句话”,他忽笑而拍了拍这个弟弟肩膀:“棋子落在枰上,便有了自己独一无二的位置,他问我,我的那颗棋,最终会落在何处?”
“如果三弟是我,你又将如何作答?”秦王问道。
三皇子眼中不由得怔住。
“太子还说,他此生最羡慕的人不会是我,而是你,三弟!……是以,如今二哥既然有这样难得的闲暇,为何不愿尝试一下成为太子所想往的那样”,秦王郎朗一笑道:“所以,你既要赔罪,今天,就陪二哥好好喝一杯!”
夕阳帘外,暮光闪动。
留君醉的这间雅间中,本来的两个人,已经有一个倒在案上酣然睡去。
多年统军,治下极严,秦王的酒量并不算好。
李唐的三皇子认真端望着哥哥熟睡中的脸廓,已是许久许久,眼中怔仲,忽的低低叹出一句道:“但——我最羡慕的人,却一直都会是二哥你!”
三皇子雪亮的目光就此透过湘妃竹帘外的连绵钩檐,望向更远的长安城之外……黄尘滚滚,今日,是王世充被押解出长安的日子,六儿——原是当初那个洛阳城外丫头的名字?
那样一个面目倔强,却在自己面前无意落下眼泪的少女,原来是在五年前就认识了他的二哥,也是否曾一度将自己当做了她的故人,是故才流下那样无辜的眼泪?
然,这一场必将起的风雨中,那女子,将何辜之有?!
齐王望着这留君醉外,忽不觉的叹了口气,眉心无端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