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楚,叹道:“这一死,不但可以解脱越王侗,也可以解脱了你,甚至,还有德阳殿中的那个人,杨侗何乐而不为!”
风长衫身子一晃,眸中终是现出绝望。“那么她呢……她若是知道一手将自己的师父推上死路,侗,你又让她情何以堪?”
“六公主不会知道!”杨侗眼眉间倏忽一颤,却是随即恢复微笑,认真道:“以长衫之智,怎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世间浮华,不过过眼一梦,长衫,若是可供握住的,切莫再犹豫,否则永失之痛,你无力可挡……”亡隋的子孙惨然而笑,转身,端起石桌上的那杯酒杯,不曾犹豫,一口饮下。
风长衫骤然回过神来,欲去夺已来不及,顿时神色跌散,眼睁睁的看着那人仰头饮尽那杯中酒,身子骤软如一片枯叶般的跌落在自己面前……
“杨侗……”他惶然坐倒在冰冷的石凳上,竟连去扶的力气都不再有。
一边的小允子已飞扑过去,抱着皇泰主尚有温度的身体,双手拼命的擦着从他家公子喉中喷涌而出的鲜血,却是越擦越多,浸湿了皇孙的月白袍子,无望的小太监抱着杨侗的头,终于开始绝望的嚎啕大哭。
“长衫,我今朝终于可以放手离去,而你呢……”皇泰主使劲睁着沾满血污的眼睛最后望向风长衫:“你此生太过聪慧,终也将被这样的聪慧所累啊!”
风长衫茫然无神的望着昔日的好友,两瓣嘴唇徒劳无主的动了一下。
过耳长风如挽歌,不知是谁的弹奏,这世间却再没有人在风郎狂歌琼林宴时为他弹出世间最性情的一曲,一番烟消云散罢,杨侗笑笑,终阖上了那一双孤独的眸子,夜风冷冷,他的脸上仍带着仿佛解脱似的微笑,仿佛依旧可以听到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愿自今以往,不复生帝王家!”
——夜风冷寂,失了魂般的风郎踉跄走到已离开的故人身边,长久跪倒,双手缓缓阖上杨侗的眼睛,杨侗的眼睛闭上了,他的眼中却空茫茫一片,有一处将永生的裂开,再不可弥补……
“小允子,你家公子走了!”他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小允子从杨侗的尸身上抬起头,已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只是茫然的看着风长衫,仿佛仍是不肯信眼前的这一幕。
“你家公子终于可以走了!”这样的哀恸中,风长衫却忽地笑了出来:“他本来就不该在这宫闱之内,你家公子走了,你应该为他高兴……”他如此说着,清瘦的脸颊上却已落下两行泪来:“小允子,去拿柱香送他上路吧,再打盆水,给你家公子好好梳洗梳洗……”
夜风静静,冷月苍苍。
含凉殿上的乌鹊忽然“啾”的一声窜入暮色中,了无痕迹。
三日后,含凉殿沉重的大门被再度推开了,一个娇俏身影飘入,风长衫依旧在梦中的眼神一颤,艰难的抬起。
“长衫,你也在这?”六公主眼中一惊,随即笑道:“你在这最好,师父呢?”
她话声未落,一直傻傻的坐在殿阶上的小允子忽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六儿看着小允子哭,心中无端一慌,目光四处掠去,已看见含凉殿外的那张石桌上,半截香灰落在案几上,苍白,蜿蜒如蛇迹。
“小允子,别忘了你家公子临走之前的话……”风长衫忽然抬手,轻轻的拍了拍身边小太监的肩膀。
小允子陡然噤声。
“杨侗已出宫去了……”长衫对着眼前空气中那个突然惊慌颜色的六公主说道:“因你求情之故,郑王已放他离开!”
那一天,洛阳没有太阳,阴云密布,六儿望着眼前这空荡荡的含凉殿,心不知为何沉沦到一个未知的泥洞,仿佛无论如何的使力,她都再爬不出那个黑暗的没有一丝阳光,也没有一丝温暖的洞穴。
如果这世上果真有这样一处地方,那么这个地方会在哪里?
“他会去哪?”坐在含凉殿外杨侗曾坐过的石凳上,她忽然这样问风长衫道。
空气中不知为何会有挥不散的血的味道……而身边的小允子,不知为何,早已干过的眼中这时忽又有泪立时涌了出来。
“他最喜欢江南丝柳,晓岸长风,二十四桥明月,如果他可以选择,必然是去了那里……”风长衫苦笑。江南,扬州,琼华,江都,是隋亡的开始,杨侗他,真的应该会回到那里吧?
——回到仍属于那个朝代的那个光辉时候。
望着含凉殿外的天边流云,他如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