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庭远眼中一丝暗流,强自隐过,沉声再度叮咛:“莫忘了文大哥对你说过的话,这几日务必留在家中,莫再出去!”身形一跃而起,立在墙头,立意最后看那女子一眼。
那少女此刻站在墙根,站在一墙风中,站在一轮明晃晃的月之影中,仰头望着他的眼神中,此刻那一丝不确定,如他。
“六儿……”他启唇唤她。
不待她回应,留下一张欲语还休的容颜,终是消失在了那段墙头。
“姐姐!”墙里后来再度传来那少女的声音。……脚步声渐次相随远去,一点点消失在空气中,院落重又落下一片空寂,远远的,几处更声传来,一声声,浅浅的飞入明月光辉中。
墙里墙外。原本隔的是两重世。
“六儿”,墙根边的这男子低低又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后院一间阁楼,忽的一盏灯亮,窗纸上隐隐透出个倩丽的身影。
伊人便在那高处?
文庭远凝目望去……
后一刻,他人也在风中折身,离开。
洛阳,悦来客栈。
“公子,你终于回来了!”李福看到推门而入的二公子急忙迎上,眼中一整日的担忧才放下。
“让福叔担心了,行李可曾收拾好了?”文庭远自是将一切看的清清楚楚,问道。
李福忙回:“遵公子的话,一早就收拾好了,单等着公子回来,公子,一切可曾顺利?”
文庭远点头:“算是顺利,明早你乘舟先行离开,我尚有一事要处理,日落后你在风陵渡等我,我自会去与你会合!”
“李福明白,那公子早些休息!”忠心的仆人知道此次洛阳之行事关重大,这二公子既然行事一向周密,便也没有再多问,遂退出房间,顺手掩上了房门。
文庭远这时方在桌边坐下,抬手为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尚温,当中绿叶舒展浮沉,便如柳的那一抹娇绿颜色。
片刻后他起身推开二楼临街窗子,只见明月当头,窗外无人,河洛大地此刻寰宇寂静。他眼前却无故幻化出一眸一笑的伊人眉眼……
——伊人便在那轮月明中。
——他缓缓靠在窗梁上。
夜风传来大地温暖的气息,他郎目灼灼,对着月色不觉剑眉轻蹙。
…………
夜色已浓,月光从窗外漫漫洒进,他躺在榻上却仍是一丝睡意也无,遂披衣坐起。
洛河边大宅的那处高阁,灯光也仍是依旧淡淡飘出。“六儿,等风声平了,娘再放你出来!”房门咔嗒一声锁上,柳夫人看着门后女儿那双可怜巴巴的眼睛,硬道。
“娘……”王家的小女儿扒着门缝,尚不知发生了什么,满目惊惶之色。
她少小年纪,本来满腹心事,此刻一人再被反锁在屋内,四周寂静,坐在桌边不由得痴痴想起这一天发生的事,想着,想着……眸子中不知何时蓄满了泪水。
有一刻抬起头时,桌上烛火在跳跃。
跳跃的火光中便映出一双眼睛,那若有若无的眉梢笑意,以及眼底总有一丝凉凉温色的那个人……六儿听到心噗通的骤然一跳,再不顾起身,去推开那当街的轩窗,夜风袭来,明月当空,地上一片霜白。
那墙根下的人影果真早已消失的长久。
少女忽觉得连哭都再哭不出来,一颗心针扎般的痛起。
宣纸白如雪,浓墨笔笔重染的,原是心中的那个人……她手中尚握着笔,怔怔的望着那纸上的星眸薄唇,冷峻飘逸,只是此刻,偌大的一个洛阳城,她却再不会知道他会出现在哪里?
那个叫文庭远的男子——洛阳的少女执笔,面目凄然若痴。
若是平生,再无一见的可能,若真是如此……而必然也将如此……她问过那个男子,他也将答案给了她!
“咚咚”,这阁楼门外这时传来敲门声。
“谁?”少女六儿的眼中恸而惊,门边已有人开锁,她手忙脚乱急于着要藏起手中的这张画,指尖才触到纸面,衣袖带起的风却将那宣纸捎往紧邻的窗棂外……待要隔窗夺回,门口已传来踏入的脚步声,只得眼睁睁的看着惟染有那男子一种痕迹的纸张飘飘悠悠滑过夜色中自己的视线……
“是我!”门被推开,黄衫少女手端着满满一托盘的精致点心走了进来:“娘虽将你关了起来,但还是怕亏待了你这傻丫头,怎可害她为你担心了一晚上?”五儿走前几步,安慰自己的妹妹道。
月色苍白,夜风如手温柔拂过未眠人的鬓角。
一身白衣在风中静静停驻。
阁楼的灯依旧淡淡的温暖着人心,雕花的窗子处,一纸画笺忽的飘然而出,似知人意般的翩然落在他的身前……他俯身拣起,细看那画时,眉目一动,整个人恍入梦境。
许久后,再抬头看时,那阁楼的一盏微灯却不知何时灭了。
只余下洛地的夜风,依旧吹过这样一个人的心头。